我在清华,过得很好

"You have been late from the midterm," 英语老师看着我,"and do you know that at the start i siad , 3 lates equals 1 absece?"

我苦苦地笑了笑,跟老师再见。

期中考试之后,我几乎每天早上都要迟到。一天的常态,是闹钟响起,我翻个身再沉沉睡去,做个短梦,然后挂着一张浮肿的脸去上课。日子过着过着,我反而习惯了迟到。想想上学期惶恐地在还差五分钟的时候飞驰在路上,或者错过了闹钟然后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;看看这学期悠然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的时候慢慢走下楼,不去吃早饭,或者睡过了一节课也不放在心上。

五月初的时候,跟院系一位老师谈话。老师靠着沙发,“有什么问题,说吧!”我顿了顿,“现在,没有什么动力。突然不觉得应该每天都只是学习这些书本。” 三月到四月底,两个月以来,我看了两本专业书,没有翘一节课,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每天都背一单元的单词,每周绕着操场跑二十五圈,晚上一直是十二点左右睡觉,看了一部小说,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进行复习微积分与大学物理,考了一个不复习也可以考的成绩。我问自己,这两个月,哪一天值得让我记住呢?

没有。我跑去问老师,老师,您说大学到底要做什么呢?老师说,学习,做你喜欢的事,不耽误学业,也不荒废时间。我向来是一个不服输的学生。不喜欢成绩比别人差,不喜欢分数没同学高。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,这学期进入班级前三。现在呢,现在我真的有点犹豫了。有什么意义呢?

GPA在前面站着,我苦笑,十二年磨练之后,等待我们的还是一把标尺。可悲的是,我从小到大生活的主题,几乎从没离开过这些标尺。

生活需要改变。四月底的时候我们去河北支教,要走的时候,一位初二的学生送给我们一封信。信里说,她的家境很困难,母亲得了精神病,父亲一个人养活一家。她觉得生活没有意义,成绩曾经很差。直到有次从房顶摔下,摔坏了骨头,吓坏了父亲,为了治疗,欠下了一堆债。康复之后,她很对不起爸爸,开始发奋读书,她写,“我觉得自己很不争气,因为每次考试都只能是班里第二,永远做不了第一。你们来了之后,告诉我们,要努力学习,长大之后走出去,看看更大的世界。我觉得生活又充满了希望,因为我想带着我的父亲走出这个地方。谢谢你们。”

我们过去,也不过是讲了几节课,做了一场昏昏欲睡的讲座。但我没想到,这些对于一个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。

回到北京,我觉得自己真的要改变了。校园里有匆匆疾行的人,有成对的情侣,寝室里有一天到晚打游戏的人,有不断计较自己成绩的人。我的周围有熟悉的,陌生的,我讨厌的,我喜欢的。我在这里变成千万中的随意一个,还是唯一一个?

小小感慨一下,最近文笔真是下降了不少啊。

五月,终于不太平凡。第一次骑车远行,第一次在山间越野,第一次游完一千米,引体向上突然就从六个一下做到十八个,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同学,逃了两次课,看了第一场话剧,打破了熬夜最晚的记录,做了人生中第一个软件。总的来说,做了很多不曾做过的事。

先是为了暑假骑行西藏,买了一辆山地车,同车协的学长们一起骑山。下午三点出发,顶着八级大风,时速20公里地飞驰在高速公路上,学长说,你跟紧点,这样我帮你挡风,省力。没多久,我就看不见学长了。我们在下午五点骑到山脚下,那时候我已经累得快趴下了,脸上全都是风吹的沙粒。我说学长,咱回去吧,别上山了。学长说没事,上着上着就上去了。妙峰山,21km,我们休息了半小时就出发。一路都是斜坡,我再也没力气骑了,就推了半个小时,落在了后面。下山的时候,没有蹬一下,呼呼地就回到了山下,感受着山间的呼啸冷风,听着厚重的轮胎摩擦着道路发出呜呜的声音,真的很享受。但是返程更加艰难,等到骑回寝室,已经十点半了。全程110Km,八级大风,来回都是逆风,真的好奇怪。

第二次是同会长去山间越野,就是骑那种崎岖不平的山路。我很兴奋,因为以前看专业选手骑车,呼啸着从山顶飞驰下来,然后在一处绝壁轻松一抬车把,人车一个翻转,重重地落到地上,或者一个急转弯扬起一片黄沙,潇洒帅气。我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,会长对我说,到了,我们从这里上山吧!这个斜坡有点抖,调一下档,跟我上去。 我说好,然后抬头一看,吓傻了。一个念头:这能骑?坡度跟古城墙下面的山坡差不多,最起码有25度,能爬上去就很费力了。结果是,我实在骑不上去,就推到上面。进了山后,全都是比那条路更陡更窄的坡道,有的甚至横插了一些树根,或者大块石头。我是在骑不动,上了车要骑却感到自己在后退,吓得我立刻跳下车子。最后勉强上了山,下坡又是个问题……同样的坡度,不敢下啊,不到一米宽的泥土道路,一旁就是大斜坡,稍不慎就可能摔倒山脚下啊少年!所以我又推了下去……最后心有不甘,想着自己不能白来一回,就在一个比较宽的坡道坐回了宝座,一个俯冲骑下,车轮碾压过碎石子和老树根,拐进深沟又拐出来,我的身体一直绷紧,随山路颠簸,飞速向前,引来了一群登山游人的目光——那种感觉就像从山上直接掉下来!我大呼过瘾,擦了擦冷汗,继续推车下山。到了开始进山的那条25度山坡,我断定自己已经有能力征服它了,就又重回宝座,一路飞驰下来,车轮撞上大石头又跳起来,我又大呼过瘾,结果由于过度刹车,车把乱晃,我撞到了树上……回程的路上,尽管四肢俱伤,心里却特别快乐。开始去做疯狂的事情,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。

这个月,其实最大的一件事情,也是耗费我精力最多的一件事情,就是我做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软件——一个背单词工具。这件事,我从五一开始做,知道这周五,也就是30号做完,刚好整整一个月。我觉得它也许是目前为止我大学生活中,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了。

软件其实是编程课的大作业,水水过的话,做一个控制台程序,一周左右就能做好。控制台的界面,黑色背景和白色光标,然后出现一行一行的英文命令。

这完全符合我们的课程要求。

对于这种软件,我只想说,逊毙了。谁拿这东西来背单词?

于是我觉得,发挥我光和热的时候到了。我应该真正做点东西,让自己生活有意义。

我们是分组做的大作业,两人三人一组。同我一组的同学上学期是学霸,这学期天天打游戏,完全指望不上。我们分工后他提交的那部分代码也证明了这一点……结果是,所有代码都被我重新整合了一遍,花了一周的时间。一周的时间,我在熬夜写代码,我能想见他在熬夜打游戏的场景。我不想多说,只想自己满意,所以也并不抱怨。能改变现状的也只有自己。开始的时候,很多问题我都请教室友,室友是个国赛大神,起初他很热心为我解答,最后被我问得几乎发疯,干脆放话,”一个不先google而先问被人的程序员不是合格的程序员“。我也快发疯了,很多问题网上找的根本不符合自己的情况。于是只有自己慢慢摸索,花了很多时间。我记得自己要搭建一个平台来写图形化的时候,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下载各种版本的同一个软件,结果都没法正常运行。由于室友已经被我问疯了,无人可问的我最后终于在第二天成功了。那天晚上我在一点爬上床,看着一天毫无进展,什么也没做就只下了一群乱七八糟版本的同一个软件,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。我狠狠的砸了三次墙,让双手的疼痛麻木自己。那段日子心情特别烦躁,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个软件上面,学业前所未有地被我忽略了,不过还好,我只是不再复习而已。

那段日子最常说的一句话是,烦死了。程序出了bug,找了两三个小时没找出来,一怒之下重新写了一次,烦死了。写了几个小时却发现还没有把一个简单的功能实现,烦死了。上网搜答案把所有解答都仔细看了一遍后发现没一个管用,烦死了。自学图形化时,花大力气借了一堆书,看了一堆视频,茫然地完全不知道怎么写,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,东看西看结果什么也没学到,烦死了。图形化刚刚入了点门,不知道如何下手的时候,还是烦死了。总之就是烦死了。就好像我到了孤岛,有一整箱的木头,但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做成直升飞机一样,飞不出去,烦死了。

脏话也说了一大堆,简直就像个精神错乱的人。你看到我应该是这样的:兴高采烈地在写完当天作业之后打开电脑,兴冲冲的写了半个小时代码,疑惑地调了一个小时,愤怒地上网找答案再调一个小时之后,大叫一句”我X他妈的!这破程序怎么老调不好啊!“ 然后出来洗把脸,看看窗外已经繁星点点了,想想明天早上第一节还有课,打心里冒出一句:烦死了!那段日子,我觉得同学似乎都不太敢跟我说话……

但是激情!我在这里找到了激情。就像小时候玩电脑游戏,晚上十一点睡第二天自动五点起床一样,有一种动力让我去做这件事情。所以我有种发自内心的快乐。尽管每天迟到,尽管生活不再规律了,我依然充满激情。我想这就是我喜欢的事(不是调bug!而是设计自己的软件)。

只有激情远远不够。我得在有一个很坑很坑很坑很坑的队友情况下自力更生,写下这黑乎乎的控制台程序。然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自学图形化的知识。因为我在开始的时候就发誓,自己一定要做出来一个像样的软件!所以一定要有图形化,要有像样的功能,不能像别人那样,为了做作业去敲代码了——我是在做一个软件,一个产品,而不是作业!

那时候我在手机上每天更新着便签:距离大作业收工还有XX天,就像高考倒计时一样。我给自己一个期限,下决心一定要在这期间完成。每天早上黑眼圈与浮肿的脸让我几近放弃了变帅的想法。

说到底,真的很佩服我自己。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,我动用了一切资源。问遍所有的学长来提供建议,晚饭不去吃改吃旺旺仙贝,一有时间就去看书,写代码,写构思,写到我的手腕到现在还是痛死了,手指也是,痛得难受。可是心情好,什么都好说。

图形化,就是界面。有个软件专门负责,叫做Qt,但是室友大神也不熟悉,所以任何事情只能问谷哥。谷哥脑袋笨,理解很迟钝,很多时候最终还是我自己把问题解决了。自学了一个星期,然后开始做了两个星期,期间经历了很多烦恼,失望,熬夜,迷茫与手指疼(疼啊!),终于在5月最后完成了!按照预期,应该是距大作业收工还有一天的时候。完成的那一瞬间心里很平淡,甚至有点不满意,还有很多想要改善的地方,但是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,我真的不太像再做下去了。以前还在憧憬,如果真正地把这些想法全都实现,做完产品的那天我应该买份披萨来庆祝呢,还是去大笑三声去鄙视别的同学黑乎乎的程序呢,或者好好地睡上三天三夜。结果真的到来的时候,我只感到了累,和解脱。这么多天的压力终于没有了,就好像高考完之后,我只想哭,只想一个人,好好安静安静。

累死了。但我在也不会说烦死了。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,他们最终化成了这成果的每一行代码。写完之后,我甚至有些失落,这个月的大物,微积分,好像都没好好学,一个月都用来做一件事,是不是太浪费了些。

但当同学们一个一个称赞我的程序时,我很自豪。要有一个不为GPA的生活,这个生活是你真正想要为之努力的,并且你能从中获得的是真正的快乐。就像老师在那次谈话中对我说的,要挖一口井,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,说不定,就会在某个地方改变你的生活。

我想有一个值得我真正为之努力的东西。我想为它真正地努力一次。我想生活应该有这些不断的努力。我想,努力的自己会很快乐。

六月,新的日子。要为期末考试做准备了。想想好多知识亟需复习,我就……充满了信心。我已经两个月没看过专业以外的书了。文笔不成样子。不过申请了新闻的双学位,因为一直很想学一些文科的东西。下学期就是更忙碌的日子,时光不等人,它给努力的人金灿灿的奖赏。

然后,我一定要早上按时起床,不然英语课就要挂了。

最后,今天是端午节。我买了两个粽子,本来要给室友,结果他是广东人,不吃甜粽。那另一个送就给你们吧,亲爱的朋友们(虽然还是由我来吃哈哈)。今天看了部电影,《泰迪熊》,不谈它的格调,我所感动的,是泰迪熊和主人公之间的友谊。它是那么美好。

好了,我要重新开始为考试努力了(说到底还是离不开GPA),沉潜一个月之后再浮出水面然后再沉潜下去,我想今年就是不断地沉潜,不断地汲取知识,然后,惊人的一跃。

北京这周都40度了。不过好在寝室有空调。衣服还是一周一洗,邋遢地不成样子。偶尔会被室友的鼠标狂点吵得不能入睡。还有一些作业没有写完。我依然是个快乐的单身青年。头发又该理了,都快成爆炸头杀马特了。开始用洗面奶,因为抹在脸上有薄荷味道。寝室里不知为什么飞进了一只苍蝇。那只苍蝇在我眼前打转。我突然觉得自己迈进了真实的大学生活。我要睡觉了,虽然时候不早了。今晚下暴雨,大地被洗刷了一番。我有一群很好的朋友,一群很照顾我的家人,一群很棒的同学。

我是张明瑞,我在清华,过得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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